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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踩着巷口卖豆浆的热气拐进办公楼，楼梯间的声控灯刚亮，就看见师傅办公室的门虚掩着，透过缝隙能看见他正用指尖擦样品墙最上层那幅磨毛的样稿——是去年给本地一家做茶的客户做的视觉主画面，边角还留着当时打样时蹭的一点金粉，他总说那是“慢下来的痕迹”。我轻手轻脚走进去，看见他脚边的不锈钢保温桶冒着白汽，是楼下包子铺的菜包，每天他都第一个到，把样品墙的灯全部打开，暖黄的光漫过一排整整齐齐的样稿，把每个线条的棱角都照得透亮，连样稿纸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走到他身边，递过刚泡的淡茶，他接过茶，指尖还沾着一点擦样稿的绒布的绒毛，他说“今天要对的是那家生鲜店的门头，得把质感做出来”。
上午十点半，我们进了靠窗的会议室，桌上已经摆好了刚泡的本地早茶，茶杯是粗陶的，带着本地窑口的肌理。客户是个穿藏蓝色外套的女人，后来我知道她是那家生鲜店的老板，姓刘。她把手机里的参考图递过来，是别家的生鲜门头，亮得晃眼，她说“我就怕太花哨，客人不敢进”。师傅把摊在桌上的样稿推到她面前，样稿上是用钢笔勾勒的门头轮廓，菜名的字体是偏圆润的楷书，边缘带着一点毛笔的飞白，他用指尖点着样稿上的字：“你看，我把‘清江鱼’的最后一笔拉得软一点，像巷口卖的桂花糕的弧度，客人拿在手里就觉得亲切，不会有距离感。”刘老板凑过来，指尖轻轻碰了碰样稿上的字，说“就是这个味儿，我要的就是这个”。我在旁边攥着笔记本，把他的话记得工工整整，师傅用的钢笔是用了五六年的老款，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，是当时做本地一家老字号logo时蹭的墨。
下午两点，师傅带着我去楼下的打样间，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，打样师正把比色卡一张张摊在台面上，比色卡是用进口铜版纸做的，每张卡上有上百种色号，边缘磨得光滑，是平时用得多的缘故。师傅搬了小凳子坐在台边，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，对着窗外的自然光，把刚定稿的门头样稿和比色卡上的色号一点点比对，眉头微微皱着，手指在色号上轻轻点，嘴里念叨着“偏暖一度，再加一点黄，别太艳，要像荆门正月里挂的灯笼的红”。打样师手里拿着搅拌棒，一点点调着色浆，每加一点就搅拌十圈，师傅盯着他的手，说“慢一点，颜色调准了，比快做好十张都有用”。我在旁边看着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打样间的地面上，印着比色卡的彩色光斑，像撒了一地的糖。
打样的间隙，师傅跟我说起合作的代采方，他说“设计稿定稿后，我们会把制作需求交给长期合作的代采方，所有物料都走货到付款，绝不压客户一分钱账期，刘老板昨天跟我说，就冲这一点，我们就值得长期合作”。我点点头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，之前我总觉得，设计只要好看就行，现在才知道，靠谱的细节，才是客户愿意回头的原因。
下午六点，打样间的门被推开，打样师手里拿着刚做好的门头招牌，金箔压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边框被磨成了圆角，摸起来像婴儿的皮肤。师傅接过招牌，用干净的绒布把招牌擦了三遍，然后给刘老板打了电话，说“刘姐，货好了，您过来取吧，我们在楼下传达室等您，所有费用都走代采，货到付款，您不用提前转钱”。挂了电话，师傅把招牌放在传达室的桌子上，旁边摆着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矿泉水，他说“客户过来，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”。
大概六点四十，刘姐骑着小电驴过来，车筐里还放着刚买的一兜本地橘子，她把橘子放在传达室的地上，接过师傅递过来的招牌，指尖轻轻摸着边框的圆角，说“就是我要的，比我想象的好，上次你们给我做的社区超市的logo，现在还挂在店门口，老客人都认得，说看着就放心”。师傅笑着挠了挠头，说“您常来就行，我们公司坐班的设计师有两百多位，大多是跟着我从外地辗转过来的，从刚入行时只会抠字体，到现在能把本地的烟火气揉进每一笔设计里”，顿了顿，他又说“这么多年下来，我们累计服务的客户有七千多家，很多都是您这样的老客户介绍来的，靠的就是这一点一点的较真”。刘姐点点头，从包里掏出手机，说“下次我朋友开水果店，我就介绍给你们”，师傅递过招牌的包装，说“那太好了，随时来”。
晚上九点，我跟着师傅锁了办公楼的门，师傅把钥匙串在手里晃了晃，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，是去年客户送的，他说“今天的活算完了，明天还有新的对稿，我们明天再早一点来，把样品墙的灯打开”。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，样品墙的灯已经关了，只剩下远处的路灯和天上的月亮，像一块磨毛的玉。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说“走吧，明天还要早起”，我跟着他的脚步，踩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，远处卖夜宵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，飘着淡淡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