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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岭的清晨六点二十七分,老陈的自行车停在公司门口,车筐里塞着半袋刚买的豆浆,推开门时带起一阵轻响。那只攥了十年的调光钥匙,指节处磨出了浅白的印子,他先走到样品墙的开关前,按下去的瞬间,墙面上的灯依次亮起来,暖光裹着一整排烫金的样册,纸香混着淡淡的油墨味漫开,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染成了暖金色。他的指尖蹭过一本样册的脊,那是上周整理的老客户反馈,边缘已经被摸得发毛,是客户翻了不下十次的痕迹。
九点的对稿室,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穿藏青夹克的客户,手里攥着打印的修改稿,指尖反复戳着“色块太跳”的标注,指腹上沾了点笔芯的蓝墨。负责这套的小姑娘,是我们两百多位坐班设计师里资历最浅的那个,她扎着低马尾,耳朵上别着个小夹子,手里攥着刚打印的色卡,把客户说的“太跳”的湖蓝,和面前摊开的一本去年的客户样册做比对,声音放得很轻,怕吵到隔壁的打样组。她把两张样册并在一起,阳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纸面上投下细尘的影子,“您看,这个湖蓝在您去年的样册里是过审的,这次是不是因为用了亚光纸,反光的缘故?”客户拿起样册摸了摸纸的纹理,指尖划过三百克亚光纸的粗糙感,“哦,是,我没注意纸的变化,刚才在公司看的是铜版纸的样稿,到这儿一看就变了”。
小姑娘把这句话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,笔记本的封面上贴了个卡通贴纸,是她去年和闺蜜去游乐园玩时买的,她接着说“我再给您出两个调整方案,一个是把湖蓝的饱和度降百分之十,另一个是换一种偏灰的蓝,您下午来取就行”。客户点头,把修改稿收进包里,“行,麻烦你们了”。
下午一点二十,打样间的机器停了,师傅把刚印出来的样纸铺在台面上,手里攥着翻得起卷的潘通色卡,和我们的样册比色。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淡淡的油墨印,是上周调错色时沾的,他把样纸举到窗边,眯着眼睛看,“这色差在两帕以内,没问题,要是再调深一点,就会显脏,客户要的就是这种透亮的蓝”。我们的设计师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放大镜,看纸的平整度,她用指尖蹭过纸的边缘,“这纸的克重是三百克,刚好,不会透墨,也不会太硬,翻起来有声音但不刺耳,适合客户的产品调性”。师傅把色卡贴在机器的侧面,“以后每台机器都贴,省得调错,上次就是没贴,调错了三个色,赔了不少工夫,还被客户说‘不靠谱’,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”。
下午四点半,小姑娘把调整好的样册拿过来,客户已经在对稿室等了,他翻了两遍新样册,眼睛亮了,“这个蓝就对了,比之前的那个舒服”。小姑娘笑了,“那您现在可以签确认单,我们就安排印刷了”。客户拿起笔,刚要签,突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们的付款方式是怎么来着?”旁边的同事递过一杯温水,说“这套画册是我们走代采做的,货到付款的流程您也清楚,您要是觉得没问题,印刷完成后您验收合格再结账,不用提前付钱,就是为了让您放心”。客户点头,签了字,“你们累计服务七千多家客户,看来不是吹的,这种付款方式很实在”。同事笑了,“我们没别的,就是把该做的细节做好,让客户放心”。
傍晚五点半,客户把成品装进定制的纸筒里,抱在怀里,纸筒的边缘贴了我们的logo,是烫银的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,那是设计师特意加的,“要是客户不想要,也可以撕掉”。他说“上次的那本,我客户很满意,说质感好,比之前找的几家都强”。同事递过一张纸巾,“路上慢点开,铁岭的风有点凉,别吹着”。客户出了门,我们看着他的车拐过铁岭的街灯,消失在路口,街灯的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纸筒的影子也跟着晃,像个小小的、踏实的光斑。
七点十分,公司里只剩老陈,他把样品墙的灯关掉,按了三次开关,怕漏了,然后走到前台,把当天的样册整理好,放进柜子里,锁上门。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,那只磨出包浆的钥匙,晚风裹着铁岭的烟火气吹过来,带着烤串的香味,还有路边卖烤红薯的甜香。他想起今天的样册,想起客户的签字,想起小姑娘的笔记本,想起师傅的油墨印,觉得踏实。
他推着自行车往家走,车筐里的豆浆已经凉了,他咬了一口包子,是早上买的,今天的包子馅很足,他笑了笑,觉得这一天的活儿,没白干。